一片枯叶轻飘飘地点在水面上,带着涟漪打了几个转。
寒秋的的风卷着暮雨,打湿了肩头的青麻披肩。
柳氏的死就如同这般,轻飘飘地,就消散了。
递交上去的短刀没了消息,温府里又开始热火朝天地筹备婚事。
“衙门的人说自尽,三老爷那边怕扰了贵客,也下了死命令,不许再提起柳姨娘的事。”
苕光一边往铜炉里放香,一边忿忿地咬着下唇道:“好歹也是六姑娘的生母,就为着些外人就不闻不问。”
温尧姜靠在窗边软榻上,指尖捻着已经微凉的梅花糕,那一丝凉意始终没散,顺着指尖往胳膊肘上爬。
她抬眼望着窗外斜斜落着的雨,水珠顺着檐角往下滴,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,慢悠悠开口:“你自小跟着我,还看不明白吗?在温家,向来是名声比天大,规矩比地大。”
她被送出宫的时候,不就是如此吗?
温家的大姑娘,让整个温家成了京都的笑话。
品行不端,这四个字哪怕是放在普通百姓家里,都能让唾沫星子淹死人,更何况是高门大户里。
她的母亲,不顾她自幼地心疾,厉声疾色地让她跪在祠堂里反省,狠狠地抽到竹竿都断了。
许是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伤心事,苕光嗫嗫道:“都是两年前的事了,姑娘别想了。”
温尧姜苍白一笑,她早就不想了,只是有些事,容不得她不想,就像这重生,也不是她想的。
“苕光,你说,如果当初死在宫里的是我,会怎么样呢?”
“啪——”苕光手里的琉璃盏碎成四分五裂,她眼睛都瞪圆了。“姑娘怎的说这话,可别——”她慌张地四处看了一眼,“好端端地,不许说这晦气话。”
“晦气?”温尧姜嗤笑一声,“当初我的亲妹妹死在宫里,满家的人,都在骂晦气的是我呢。”
“这事说起来本就是……本就是大夫人她们偏心,都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,凭什么就让你去做踏脚石?”
许是想到过往的那些行为,苕光愈发的气愤。
“有时候我在想,我的母亲,为什么和别人的母亲,不一样呢?”这个问题,她一辈子都没能想明白。
铜炉里的香缓缓飘起,缠着雨雾绕在梁间,散不去也落不下。
温尧姜指尖的梅花糕早就凉透了,甜腻的香气裹着湿气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她垂着眼看那碎在青砖地上的琉璃渣,淡声开口:“打从我记事起,这温家就没匀过一丝偏疼给我,从来都是要我让,要我忍,让到最后,把命都让出去半条才罢休。”
所以她后来不让了,让出去的命,也硬生生自己要了回来。
苕光咬着牙蹲下去捡碎片,指腹被碎渣划开一道小口子,渗出来的血珠落在青砖上,瞬间晕开一小片暗痕。她吸了口凉气,却没敢出声,只攥着碎片往旁边放,低声道:“好歹事都过去这么久了,姑娘还是得想想以后,这六姑娘都要嫁人了,怎么您的婚事,大夫人一点也不上心。”
温尧姜没接话,只把那半块凉透的梅花糕放在小几上,抬手掀开搭在膝头的薄毯站起身。入了秋,凉意就像贴在骨头上,散不去,反倒像生了根似的,一点点往心坎里钻。
她走到窗边,指尖抚过被雨打湿的窗棂,冷意顺着指尖又浸上来,忽然开口问道:“昨日我让你打听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苕光整理着碎片的手一顿,皱着眉回道:“说什么的都有,可最开始说是狐妖的,是……三夫人房里传出来的。其实也说不上是狐妖,就是三夫人去庙里回来后,厨房的人,在六姑娘平日喝的汤罐里,发现了一撮狐狸毛。”
温尧姜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,沾了一手湿冷的水汽,她低声道:“狐狸毛?然后呢?”
“当时只说是狐狸偷溜进府里偷鸡吃,后来三夫人房里一个晚上当值的侍女,竟然说看到了六姑娘身上长出了狐狸尾巴,还看到她吸食男人精气,这才越传越邪乎。”
“那人呢?”
“被三夫人逐出去了,新换上的就是,就是上回来咱们屋里那位。”
温尧姜勾了勾嘴角,露出一点冰冷的笑意。
“那新平县主带来的那几个客人,你可有打听清楚?”
苕光把碎瓷片包好放在墙角,擦了擦手上的灰,摇摇头道:“几位郎君都住在外院,也就是县主是女子不方便一起,那天这才见了一面。三老爷说不让随便打扰,下人们也不敢随意走动。”
温尧姜思忖片刻,“是人就少不了吃喝拉撒,去问问厨房的人。”
苕光应了声,刚要出门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流溪的声音:“大姑娘可是在屋里?三夫人请您去前堂一趟呢,说是铺子里送了新料子来,让姑娘也过去挑挑。。”
温尧姜挑了挑眉,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,淡声道:“知道了,这就过去。”
雨势小了些,打在伞上淅淅沥沥,沿着石板路往前堂走的时候,恰好撞见从抄手游廊拐角出来的赵铺绣,她眼底藏着几分慌乱,没看见温尧姜过来,脚步匆匆地走了过去,衣角扫过廊柱,带了点湿冷的风。残影中还跑着零碎的话语。
“……严不严重……可有请……小心……一群不中用的东西”
温尧姜停住脚,看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,指尖轻轻扣了扣伞骨。
苕光低声道:“姑娘,您看她……”
“无需理会,。”温尧姜收回目光,踩着湿滑的石板继续往前走,伞沿的雨珠滚下来,打湿了她的鞋尖,那点藏在暗处的凉意,终于顺着鞋尖,一点点漫到了心口。
刚拐进前堂,就听见里面传来温芷婷清脆的笑声,混着三夫人柔婉的答话,隔着雕花木门飘出来。
温尧姜拢了拢披肩,抬手掀开门帘走进去,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,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三夫人立刻笑着起身招呼:“可算来了,快过来看看,这批苏州运过来的云锦,颜色多鲜亮。”
温芷婷坐在主位旁的软榻上,手里正摸着一匹正红色的料子,见她进来,眼睛亮了亮,笑着开口:“正说着人就到了,大姐姐快来看,这料子颜色可好,听说是宿州某个特别有名的红花场染出来的料子,别家都没有的红色。”
三夫人拿起一块月白色的料子往她身上比了比,笑着说:“这个颜色我说衬你的肤色,做一身襦裙正好,等天再冷些,配个毛领就好看了。”
温尧姜顺着她的话应了,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温芷婷放在扶手上的手,那指尖戴着的赤金镶南红戒指,纹路恰好和那日李讳递来的那枚玉佩是同个花样。
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,指尖抚过那月白料子的纹路,触感细滑柔软,的确是上等好货。
三夫人见她喜欢,当即就命人包起来,说着还要再挑几块让她带回去自己裁着玩,温尧姜笑着谢过,眼角余光瞥见温芷婷耳尖沾了点淡红,往日里总带着怯意的眼睛,此刻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,满是新嫁娘的欢喜。
温芷婷低着头捻着正红料子的边角,嘴角压不住地上翘,小声应着三夫人的话,一副娇羞模样。温尧姜看着看着,又想起温芷婷在自己面前哭诉伤心的样子。
那时不是假的,现在,也不是假的。
温尧姜不由自主地看向三夫人,这当中,她又做了些什么呢?
“婚礼事多,我得了便宜也不多打扰了,妹妹有事尽管来寻我,在这里先祝一句百年好合了。”
听到百年好合四个字,温芷婷恍惚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温尧姜走出前厅,雨丝又斜斜飘了过来,沾湿了她半边披肩,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,正打算往回走,就见新平县主带着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郎君从花园方向转过来。
那郎君生得面阔口方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瞧见温尧姜的时候,明显顿了顿脚步,随即对着她拱手作了一揖。县主在一旁看着心生不满,扯着袖子就将人拉走。
温尧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,指尖的伞骨被捏得微微发紧,她没说话,只转身慢慢往回走。
雨雾把满园的桂香压得发沉,甜香里裹着化不开的湿冷。也用不着打听了,人就主动送上门。赵铺绣刚刚拉着的那人,正是宿迁身边的幕僚——江行川。
而温尧姜之所以认得他,是因为这个江行川,后来成了沉玙的左膀右臂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