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霍阎王回来了
“霍阎王。”
沈红军脸上的笑收了,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敬畏。
帐篷里一下子静得吓人。
“啥?”王工眨巴着眼,“沈队,你说霍队是……阎王?”
“老早以前的叫法了。”
沈红军捏着搪瓷缸子,眼神发飘。
“整个军区大比武,他连着三年是单兵王。”
“进了林子,他就是活阎王,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喘气。”
沈红军伸出个巴掌比划着,“有一回搞演习,蓝军一个加强连,围他一个人。”
“你猜怎么着?三天三夜,他一枪没放,就靠一把军刺和挖的坑,把人家连指挥部给摸了。”
“蓝军的人找到地方,他正坐在连长的椅子上,拿人家压缩饼干磨牙呢。”
“嘶——”
王长进听傻了,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都不知道:“这么邪乎?那……那咋回来了?”
这话一问,沈红军不吭声了,低头喝了口麦乳精。
“他自己要走的。”
“有次任务……折了一个队,就他一个活口。”
“他是英雄,上头要给他提干,送他去念军校,把他当宝贝疙瘩。”
“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。”
“他说,兄弟们都没了,他一个人活着算个啥?他说他一闭眼,就是兄弟们在底下喊他。”
沈红军长叹口气,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首长拍桌子骂,政委磨破了嘴皮子,啥法子都用了,没用。”
“那驴日的,是头犟驴,认准的事儿,拿枪顶着脑门都拉不回来。”
“最后没辙,只能放人。”
沈红军抬起头,看向姜甜甜:“弟妹,老霍这人,瞅着冷,心是烫的。”
“他不是不想要那身军装,是那身军装上,沾了兄弟们的血,他穿着觉得沉,觉得烧得慌。”
“他把自己扔这山沟沟里五年,是拿自个儿当畜生在赎罪呢!”
姜甜甜坐在小马扎上,手绞着衣角。
她一直以为,霍北山是身上有伤,或是被人排挤,才不情不愿地脱下那身军装。
从没想过,真相是这样。
原来他心里那么苦。
那个会在半夜给她掖被子、笨拙地用肚子给她捂脚、为了让她住砖瓦房拼命赚钱的男人……
他的心里,竟然背着一整座坟场。
姜甜甜心口一抽一抽地疼,眼泪直往眼眶里涌。
“不过嘛,”
沈红军话头一转,脸上又挂上笑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他冲姜甜甜挤眉弄眼:“弟妹,你啊,就是把阎王爷拉回人间的这根绳儿!”
“沈大哥,你别埋汰我。”
姜甜甜吸了吸鼻子,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她猛地站起来,“你们先唠,我去给大家弄点吃的,跑了一天,肯定都饿了。”
说完,她像是为了寻找一个喘息的出口,转身快步钻出了帐篷。
——
日头沉下山尖,晚霞将皑皑白雪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。
林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“回来了!”
守在门口的黑子和虎子第一个蹿了出去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姜甜甜在帐篷里听见动静,掀开帘子就冲了出去。
视野被落日余晖晃得有些模糊,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霍北山。
风声、狗叫声、帐篷里人们的谈笑声……
全都消失不见。
什么心疼,什么委屈,什么想念,都汇成了一个最原始的冲动。
她要抱抱他。
现在,立刻,马上。
姜甜甜拔腿就跑,一头撞了过去。
霍北山刚走过来,还没看清来人,怀里就结结实实地扑进来一个又软又香的身子。
姜甜甜抱得死紧,小脸在他胸口死命蹭,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里。
霍北山下意识伸开胳膊搂住她,手掌刚贴上后背,就觉出不对。
怀里的人在抖。
他眉头拧成了疙瘩,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,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,“怎么了?谁让你受委屈了?”
姜甜甜在他怀里摇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是收紧手臂,抱得更紧。
眼泪已经不受控制,烫得他胸口一片湿。
霍北山的心一揪,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。
他没再问,只是扯开军大衣的衣襟,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来。
缩在他暖和的大衣里,姜甜甜的哭声才终于压抑不住,化作了细细的呜咽。
“乖,没事了。”
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等怀里的人渐渐平复下来,他才稍稍松开些,低头看她。
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,鼻尖通红,看着可怜又可爱。
霍北山用指腹,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。
“跟你男人说说,咋了?”
姜甜甜瘪了瘪嘴,闷声道:“没……就是想你了。”
霍北山的心软得不行。
他牵起自家媳妇的手,把她的手整个裹在自己掌心,带着她往大帐篷走。
“哟!我们霍阎王回来啦!”
刚到门口,一声调侃从门边传来。
沈红军靠着门框,正往嘴里扔花生米,一脸欠揍的笑。
霍北山猛地抬头。
对上一张熟悉又混账的脸,他眼睛一亮。
“老沈?”
他低头,嘴唇在姜甜甜的发顶上极快地碰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乖,先进去。”
看着姜甜甜听话地进了帐篷,他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。
两个同样高大挺拔的男人,没有多余的废话,砰地一声撞在一起。
拳头互相砸在对方胸前,发出闷响。
“你他妈怎么来了?”
沈红军硬生生受了这一拳,龇着牙,眼眶却红了,反手也擂了回去。
“来看看你小子死了没!”
“五年,还以为你真他娘的在这山里成仙了!”
霍北山嘴角微微一挑,“阎王爷不收你,我哪敢去插队。”
他攥住沈红军的肩膀,用力捏了捏,“结实了点,不过看着还是不经打。”
“嘿,还是这么欠!”
沈红军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帐篷上,用肩膀撞了撞他,“行啊你,闷声不响就弄了个这么俊的媳妇儿,有你的!”
提到姜甜甜,霍北山刚才那股冷劲儿立马散了,眼神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那是。”
就在这时,一声低吼从林子边上传来。
“嗷呜——”
沈红军带来的十几条拉爬犁的狗,瞬间夹紧尾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,吓得直往后缩。
“什么东西?!”沈红军脸色一变,手本能地就往腰后摸去。
只见一头斑斓猛虎,迈着步子从树后头转了出来。
那畜生体格壮得像头牛,额头上一个“王”字又黑又亮,嘴里还叼着只死兔子。
“老……老虎?!”
勘探队新来的几个队员吓得脸都绿了,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躲。
“二雷子。”
霍北山却一脸平静,伸手拍了拍沈红军紧绷的胳膊,“孙大爷养的,不咬人。”
“这玩意儿也他妈的能家养?!”沈红军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。
二雷子压根没看那些吓尿的狗和人,甩了甩尾巴,迈着四方步,径直走到姜甜甜在的帐篷前,用爪子挠了几下门帘。
帘子掀开,姜甜甜走了出来。
二雷子把兔子往她脚下一扔,然后用大脑袋,去蹭姜甜甜的腿。
“乖,你自己吃啊。”
姜甜甜刚才满心的酸楚已经压了下去,此刻神色如常,熟练地伸出手,挠了挠老虎毛茸茸的下巴。
沈红军咽了口唾沫,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旁边一脸“这有什么大惊小怪”表情的霍北山。
他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老霍,我收回刚才的话。”
沈红军的表情五味杂陈,“你这日子……过得真他娘的带劲儿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