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“你又比那种人好多少呢?”
    季聆悦走上前,发现Julia和两个年轻的陌生男同事站在一起。她热情介绍道:“我才发现,你们两个都是X大毕业的吧,这是我们团队新来的暑期实习生Leah,她现在也在X大商学院读Master。”
    知道Julia是在想办法为自己引荐人脉,她很快接过她的话头做了自我介绍,几句寒暄过后,又拿出手机,加了他们的领英好友。
    交谈中得知,那两个男同事都是前几年毕业的,其中一个叫Henry的咨询师不仅本科在X大读了金融工程专业,在即将到来的九月份,他还会再次入学,去念MBA。
    “MBA怎么不换个地方?”Julia开玩笑道,“就算不想离开芝加哥这种风又大天又冷的地方,这里的好学校也不止一所,已经待过四年的地方还要再回去读书,不觉得没什么新鲜感吗?”
    “本来是觉得挺乏味的,”Henry也跟着开起玩笑,“但知道有Leah这么漂亮的研究生在学校里,一下子就变得很期待了。”
    这本来是一句很平常的夸赞,放在国内,会被当做再普通不过的恭维话。但季聆悦多少对美国职场有所了解,在这里,许多政治正确的不成文规定已经深入人心,甚至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,大多数人即使在闲聊时也是很小心的,会避免对任何同事的外表做出评价,哪怕是正面积极的评价。
    果然,在听到那句话后,Julia也没有再接茬,只是哈哈干笑了几声。她因此知道不是自己过度解读,但也不至于上纲上线,便礼貌地对Henry笑了笑,准备就让这个话题停在这里。
    对方却似乎对冷下来的气氛毫无觉察,目光紧接着望向季聆悦,上下打量她的装束,又笑着说:“你看,年轻真好,没有被公司摧残多久,还有心情穿好看的衬衫和裙子。像我们这些人,到了周五都已经累到失去了打扮欲,就只想迫不及待穿上T恤牛仔裤,舒服第一了。”
    她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    这句话里的调侃意味就太强了,除了作为男性肆意评价女性的着装,还隐隐透露出某种职位上的优越感和工作量的暗示——你看,我们正式员工为公司付出了太多,累到没有心情在周五打扮,而实习生则相对轻松,因此穿得花枝招展。
    在感觉到这种明显的冒犯时,季聆悦不愿再忍气吞声,她快速打着腹稿,想找个巧妙的方式回击Henry,也不会显得过于剑拔弩张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。
    “听说这里有校友聚会,”顾之頔不着痕迹地加入了几人围成的小圈,开玩笑的轻松语气,“怎么没人通知我?”
    自然,他也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同事之一,只是在场的几人都只是分析师或咨询师,对大老板会突然加入这样的对话没有做好准备,显得猝不及防。
    顾之頔很少在工作场合穿休闲装,此刻,他身上也是半正式的暗纹衬衫和西裤,在他们愣神的空档,又颇为不经意地对Henry说:“看来我以后也应该在周五改穿休闲装,否则看起来像是工作量不够,也许会被Mike质疑价值所在。”
    Mike就是他上一级的合伙人,公司几个最大的老板之一。再神经大条的人也能听出这是在揶揄Henry那句不太得体的言论了,他只好讪笑两声,找补道:“哪里哪里,为了客户看着舒服,Elias有时不得不牺牲舒适性。总之是我失言了,不该评价同事的衣着。”
    季聆悦清楚这是在不着痕迹地为她解围,但她并不觉得受宠若惊,反而像是吃了苍蝇。在顾之頔四两拨千斤的调侃下,她原本想好的回击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,不具备任何再说出口的语境。
    看着Henry脸上诚惶诚恐的表情,她更觉得无趣,连表面上的和谐都懒得继续敷衍,轻飘飘地说了句“抱歉,我去拿些点心”,就离开了这个所谓的校友聚会现场。
    因为这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,季聆悦在剩下的时间里失去了继续社交的欲望,转而将全副心思放在公费吃喝上。
    Happy  Hour顾名思义,是要让员工放松心情,因此提供的餐食也都是无比罪恶的高热量类型,要当做下午茶浅尝辄止、或是直接作为晚餐填饱肚子,都是员工的自由选择。她尝了几种精致的冷盘小吃,又取了马卡龙和小蛋糕,最后甚至放飞自我,喝了两杯香槟。
    四点四十分,开始有人陆续离开,季聆悦也跟着走了出去。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了,没有着急要干的活,她索性走到茶水间旁的天台户外空间,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,顺便醒醒酒。
    而顾之頔却对她如影随形,几分钟后,天台的玻璃门被推开,他带着西装外套走到她身侧,将衣服递给她:“今天风很大,别着凉。”
    芝加哥的冬天太冷,夏天则不算热,大多数时候仅停留在20多度,但就算楼层再怎么高,风再怎么大,也不至于在七月份还冷到需要穿外套。
    季聆悦没有伸手接他的衣服,不咸不淡地说:“谢谢Elias,我觉得温度刚好。”
    他也不坚持,收回外套搭在手上,转而问她:“刚才生气了吗?”
    “为什么生气?因为Henry说的那些话吗?”
    本不打算借题发挥,但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,她便忍不住借着酒意开口讽刺道:“比起生气他的冒犯,我更在意有人妨碍了我的反击。”
    见顾之頔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,她毫不留情地接着说:“谢谢你的英雄救美,我不需要。作为当事人,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,我更希望能自己处理。”
    “而且,我以为Elias是个很通透的人,没想到也会做出这种用职级压人的事。你觉得Henry是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问题、还是因为你AP的身份而不得不屈服?”
    做咨询的大部分都是人精,很少有真的情商特别低或拎不清的人,她很清楚,Henry之所以敢口无遮拦,本质上还是出于权力上的优越感,因为他是咨询师,而自己只是个生态链底端的实习生,就这么简单。
    而顾之頔此举,也无非是用更高级别的权力压回去,这样做的确以牙还牙,具有某种简单粗暴的高效,但在她看来,不过是被动掉入了别人的强盗逻辑里。
    “抱歉,当时没能想到那么多。”他并没有因她的冷嘲热讽而生气,真诚地解释,“我会插手,是因为听过这个人一些不太好的风评,冲动所致,并不是不相信你有自己处理这件事的能力。”
    对他这样才入职两个多月的中高层来说,如果都能不止一次地听到关于Henry的负面传闻,足以证明他确实劣迹斑斑。在注意到她被冒犯的那一刻,他确实怒火上涌,无暇他顾。
    “是吗,你这样的人也会冲动?”对这样的解释,季聆悦却并不领情,甚至冷笑道,“如果他随意点评我的着装是种冒犯,你又比那种人好多少呢?”
    她没有点破,但顾之頔那样聪明的人,应该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实习两周以来,她刻意避讳,一次都没有穿过红色的衣裙。
    曾经因为他的某句评价,季聆悦的衣柜里填满了酒红、砖红、枣红之类各种各样的红色,比其他任何颜色的衣服都要多。但结束与他的关系后,再回想起来,只觉得当时那种一门心思取悦男人的行为实在可笑。
    时至今日,充满红色的衣柜都像是把不堪回首的细节全部钉在了耻辱柱上。她不会再次堕入这种因为被凝视而感到快乐的陷阱。
    如她预料的那样,这次顾之頔沉默了。他的眼神没有聚焦,像是同样陷入回忆,直到她离开,都没有再说任何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