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局势,在令人窒息的紧绷中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安稳。
太子回京监国的第一日,便在东宫召集群臣密议。那日萧振归家时,眉宇间的冷肃比离家时更浓。据他所言,右相崔嵩在朝堂上仿佛换了个人,面对昔日的死对头方尚书和手握重兵的萧振,竟然姿态谦卑,满口社稷为重,全然看不出半点太子恩师的权臣架子。
而那位太子殿下,更是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戏码。
“父皇身子这样,本来孤应当日夜陪侍,才是臣子之道,如今却不得不先顾及社稷,实在万难。还求各位爱卿一定尽心竭力共渡难关,孤在这里谢过诸位肱骨前辈!”
萧振模仿着太子的语气,在暖阁内发出一声极具嘲讽的冷笑。他描述着太子当时那一身严丝合缝的素服,和眼底恰到好处的青黑,甚至对方作势要向下首的臣子行礼,惊得满朝文武呼啦啦跪了一地的荒唐场景。
“果然是好徒弟,学右相那套表面功夫学得十足。”
萧振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,眼底尽是不屑。
叶绯听得心惊肉跳,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他的嘴,掌心贴着他略显粗粝的胡茬。
“求侯爷少说些罢!”
她压低声音,眼神惊惧地瞥向紧闭的房门,仿佛那隔扇外藏着无数东宫的耳朵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哪怕是侯府内室,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漏出去半点,便是抄家灭族的祸事。
萧振顺势抓住她的纤手,宽大的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,放在唇边亲了亲,又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,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的无赖与纵容。
“在你这里还说不得,这天下就没地方给我发泄了。”
他伸臂将她揽入怀中,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,原本紧绷的脊背稍微松弛了下来。
“乖乖说得对,一动不如一静。万一陛下病情好转了呢?万事皆有定数。”
叶绯垂下羽睫,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。她明白,萧振这是在用一种近乎宿命论的说法来安抚她的焦虑。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,试图将话题从那座令人窒息的皇城里拉出来,转头看向窗外已经动工的庭院。
“侯爷不怪我建院子兴师动众了?”
她问得小心,带着几分试探。在那场可能到来的清算前,她那些大兴土木的举动,若放在御史眼里,便是最好的攻讦靶子。
萧振发出一声爽朗的低笑,胸腔的震动顺着背脊传到叶绯身上。他收紧了手臂,低头在叶绯透着淡粉的侧颈上重重亲了一口,发出的声响在静谧的暖阁里清晰可闻。
“还没笑话乖乖呢。秋狩的时候陛下亲自笑话过,如今你这仗着双麟儿在府上做暴户姿态,京城里早就传遍了。”
他伸出布满厚茧的食指,饶有兴致地在叶绯滑腻的脸颊上掐了一下,力道控制得极巧,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红印。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,那双带着审视与戏谑的虎目紧紧盯着叶绯的眼睛,似乎想看看这些刻薄的流言是否会惹得她气恼。
叶绯却没有半点羞恼的神色,反而弯起眉眼,笑得温婉而从容,像是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趣事。
“既如此,平远侯府无心争权,只会享受。就算有了兵权,怕也是眼光短浅,不足为惧。”
萧振怔了一下,原本含笑的眸底骤然掠过一道惊艳的光亮。他从未想过,这个终日困于宅邸、操劳家事的温顺女子,竟能将朝堂上的自污手段运用得如此举重若轻。
他呼吸粗重了几分,再次猛地将人按回怀里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我的乖乖,当初在边境看到你的信件,我还不敢信是你的主意,如今我是真服气了。”
萧振低声呢喃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快意。他用胡茬扎着叶绯娇嫩的鬓角,动作带了几分罕见的急躁与宠溺。
“乖乖若是个男儿身,去读几年书考个功名,怕那崔老头子都得被你按在脚底下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摩挲着叶绯纤细的脊梁。这女子并非只会躲在将军羽翼下的娇花,她是在深秋寒风里,微笑着修剪枝叶、自甘平庸,实则在为整个门第挖掘一线生机的狐狸。萧振心中的震撼久久未平,只觉得怀里这副柔软的躯壳之下,藏着一颗比他还要通透的心窍。
叶绯的身子软软地依偎在萧振宽厚的怀抱里,微凉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胸前那颗暗金色的盘扣。那盘扣被她拨得有些歪斜,却也勾住了两人之间那点黏稠的温存。
“只要侯爷和我一条心,我就什么都不怕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羽毛拂过萧振的心尖,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萧振听得心口猛地一烫,只觉那股子热气直冲眼底。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,双臂骤然收紧,将怀里纤细的人影紧紧勒在心口,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我萧振孤苦半年,今日得你如此,怎能和你不是一条心!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鼻尖埋在叶绯的颈窝里,嗅着她身上那股子混合着乳香与炭火气的暖香,声音因为动情而带了几分干涩的暗哑。他停顿了片刻,再开口时,语气里多了一抹无法抹去的沉重与愧疚。
“只是让你这一辈子不能和我正大光明在一起,我的确心中愧疚。但心里,你就是我侯府的主母,我的妻子。”
那声“妻子”落下的瞬间,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这本是这世间最名正言顺的称呼,在此时的平远侯府,却成了一个带血的、见不得光的誓言。萧振的手掌厚实,带着由于常年握刀而生的硬茧,此刻却轻柔地覆在叶绯的手背上,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的珍宝。
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,偶尔有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。萧振没有抬头,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,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叶绯的额头,两人的呼吸交迭在一起,在这一方狭窄而温暖的天地里,达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默契。他不在乎名分,不在乎世俗的唾骂,只要这个女人还在他怀里,这侯府的泼天富贵与权势,便都有了归处。